对 PwC 手下留情，监管者恐将惯坏整个行业

五大洲的监管机构在大约二十年间，就职业疏忽、未能发现欺诈和独立性受损等问题对这家事务所施以处罚。但 PwC 的领导层不仅没有道歉，甚至没有表达过悔意。

PricewaterhouseCoopers 是全球四大审计事务所之一。在美国、英国、印度、香港和澳大利亚的监管机构认定该所屡次未能履行作为公众看门人的基本职责后，其累计承担的罚款、和解金和诉讼判决赔偿已超过 10 亿美元。

这份记录的广度令人震惊。

在 PwC 运营的每一个主要司法辖区，监管机构列举的核心失误如出一辙：审计师不经独立核实就采信管理层的说法，合伙人的咨询野心损害了其独立性，质量控制体系要么漏掉问题，要么容忍问题。这些调查结果累积的分量，已促使监管机构超越罚款，转向结构性补救措施，包括执业禁令、强制客户数量上限，以及在澳大利亚的刑事调查，这表明业界长期奉行的辩护理由，即审计师不是欺诈调查员，正在失去说服力。

Evergrande：中国最大崩塌案中的“恶劣”失职

近期影响最为深远的案件涉及中国恒大集团（China Evergrande Group）。这家房地产开发商 3000 亿美元的债务崩盘，冲击了全球信贷市场。从 2009 年该公司上市到 2023 年，PwC 一直担任 Evergrande 的审计师。香港的会计及财务汇报局（AFRC）认定，PwC “积极默许了操纵”，Evergrande 管理层无视实地检查结果，这些结果显示被描述为可交付的物业仍在施工，并允许毫无理由的会计分录年复一年地抬高这家开发商的账面利润。[1]

中国内地和香港的监管机构在 2024 年和 2025 年作出了历史性处罚。北京处以 4.41 亿元人民币（6200 万美元）罚款，并禁止其为国有企业审计六个月。香港则加罚 3 亿港元，禁止其承接新的公众利益实体客户六个月，并且要求 PwC 拨出 10 亿港元，用于补偿因虚假报表而亏损的中小股东。[1] [2] [3]

中国业务的崩塌还引发了领导层的断裂。

在该所与 Evergrande 长达十年的合作关系中，一直执掌 PwC 亚太及中国业务的 Raymund Chao 于 2024 年 7 月离任。当年 4 月，一封匿名内部信流传开来，称 Chao 把合伙人收入最大化置于有效的风险管理之上，据报道他每年带走 5000 万港元。这封信的说法尚未得到独立证实，PwC 中国称该信含有“不准确的陈述和虚假指控”。Chao 离开后，来自中国内地的合伙人 Daniel Li 短暂接任，随后英国资深合伙人 Hemione Hudson 被调来处理这场危机。据知情人士透露，Chao 此后已撤回其合伙人资本并移居海外。[4] [5] [6]

Colonial Bank：法院认定疏忽，和解免于认罪

在美国，PwC 对 Colonial Bank 的审计，催生了针对会计师事务所的有史以来金额最大的职业疏忽判决之一。Colonial 于 2009 年 8 月倒闭，是 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美国最大的银行倒闭案之一。此前，其最大的抵押贷款客户 Taylor Bean & Whitaker 向其出售了数亿美元并不存在或毫无价值的抵押资产。

作为接管人的联邦存款保险公司起诉 PwC，称其在欺诈持续期间反复出具无保留意见。2017 年 12 月，阿拉巴马州一名联邦法官认定，PwC 的审计设计并非为了发现欺诈，并且未能充分核查底层抵押贷款是否真实存在。陪审团后来裁定向 FDIC 赔偿 6.25 亿美元。[7]

PwC 于 2019 年 3 月以 3.35 亿美元和解，且不承认责任。

FDIC 董事会成员 Martin Gruenberg 投票反对批准该和解，称 PwC 的疏忽“直接导致了 Colonial Bank 的倒闭和存款保险基金的巨额损失”。Colonial 倒闭给 FDIC 保险基金造成的估计总损失为 29.6 亿美元。[7] [8] [9]

印度的 Satyam：十年伪造的银行对账单

为 PwC 后来的麻烦奠定模板的失败，发生在 2009 年 1 月，当时 Satyam Computer Services 创始人 B. Ramalinga Raju 承认虚增公司账目超过 10 亿美元。PwC 的印度关联机构 Lovelock & Lewes 为 Satyam 审计近十年，却始终没有发现该公司伪造了 6603 张发票，并虚构了 12 亿美元并不存在的现金余额。

印度证券交易委员会发现，PwC 把现金询证函的控制权交给了 Satyam 自己的管理层，使公司内部人员得以提供伪造的银行对账单。SEBI 称这项工作是“一场走过场的审计”。

美国 SEC 在 2011 年处罚了 PwC 的五家印度关联机构，罚款 600 万美元，当时为外国会计师事务所被处的最高罚款，同时禁止其承接新的美国上市客户六个月。上市公司会计监督委员会（PCAOB）另行对 Lovelock & Lewes 和 PwC Bangalore 罚款，合计 150 万美元，原因是违反其审计准则。PCAOB 是在 2002 年《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出台后设立的非营利机构，负责监督美国上市公司的审计。印度市场监管机构另行对 PwC 处以两年禁令，禁止其审计上市公司。[10] [11]

英国各地的一连串失误

英国监管机构也积累了自己的一份 PwC 失误清单。

财务汇报局于 2018 年对该所罚款 650 万英镑，原因是发现首席审计合伙人 Stephen Denison 在 BHS 的审计上只投入了两小时，就签字认定这家零售商为“持续经营”。BHS 不久后以 1 英镑被出售，两年后进入破产管理，负债 13 亿英镑，养老金赤字 5.71 亿英镑。Denison 被禁止从事审计工作 15 年。[12]

2024 年 8 月，金融行为监管局对一家审计事务所开出了其有史以来的第一张罚单，对 PwC 罚款 1500 万英镑，原因是未能报告 London Capital & Finance 的欺诈嫌疑。这家迷你债券公司于 2019 年倒闭，数千名散户投资者血本无归。FCA 认定，PwC 在 2016 年审计期间遇到了明显的危险信号，包括 LCF 高管的咄咄逼人的行为，却从未报告其担忧。[13]

澳大利亚：出卖机密，丢掉政府合同

声誉损害最严重的一幕于 2023 年在澳大利亚上演，当时曝出 PwC 一名资深合伙人 Peter Collins 向该所全球网络中的同事泄露了政府税收政策的机密信息。PwC 受澳大利亚财政部聘用，就新的跨国公司避税规则提供咨询；Collins 的同事利用这些提前获得的情报，赢得了帮助跨国公司围绕这些规则做结构安排的咨询合同。参议院调查报告将这一行为描述为“缺乏诚信的令人作呕的例子”。[15] [16]

这起丑闻迫使 PwC 澳大利亚以 1 美元的价格出售其政府咨询业务，买家为私募股权公司 Allegro Funds，新成立的实体名为 Scyne Advisory，并引发了首席执行官和八名合伙人的辞职。2024 年 10 月，调查人员认定该所国际网络隐瞒了泄密事件的全部范围，澳大利亚联邦警察突击搜查了 PwC 悉尼总部。[14] [17]

考试作弊，偷工减料

每一起地方性失误的背后，是 PCAOB 的监管者在一系列执法行动中记录下来的更广泛的机构性模式。2021 年至 2025 年间，PCAOB 对 PwC 的成员所处以罚款，包括荷兰（300 万美元）和以色列（275 万美元），原因是在涵盖道德、独立性和审计准则的强制性内部培训考试中普遍共享答案，新加坡和澳大利亚则面临另外的质量控制处罚。[18] [19]

PCAOB 2024 年对 PwC 美国审计业务的检查发现，15.6% 的受检项目存在缺陷，而在此前六个检查周期中，这一比率在 2% 至 30% 之间波动。同样类别的失误，尤其是收入确认和会计估计方面，持续反复出现，表明该所向监管者一再作出的整改承诺并未带来持久的改变。

PCAOB 的执法文件中指出，“如果负责审计公众利益实体财务报表的个人，愿意破坏他们自己的职业认证程序”，那么其审计意见的可靠性本身就受到了质疑。

累计的账单在不断上升。

算上 Colonial Bank 的 3.35 亿美元和解金、Evergrande 的 13 亿港元罚款和赔偿、Satyam、BHS 和 LCF 的罚款，以及 PCAOB 的执法行动，直接财务成本现已接近 20 亿美元。乍一看，这似乎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直到你意识到，PwC 公布截至 2025 年 6 月 30 日的财年全球总收入创纪录，达 569 亿美元，按当地货币计算增长 2.7%。

英国的监管机构仍在推进拟议中的审计、报告与治理局，该机构将赋予法定监督者更广泛的权力，可拆分屡犯不改的事务所。

在此之前，像 PwC 这样的事务所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动力。

敲一敲手指关节，算不上棍棒。

——作者是 Icarus Asia 的研究与分析主管，该公司是一家总部位于香港的风险与咨询公司。

参考文献

[1] Accounting and Financial Reporting Council. AFRC Imposes HK$300 Million Fine and Six-Month Practice Limitation on PricewaterhouseCoopers over the Evergrande Audits. AFRC Press Release.

[2] Bloomberg Law. HK to Limit PwC Practice for 6 Months Over Evergrande Audit.

[3]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PwC to Pay HK$1 Billion to Evergrande Minority Shareholders over Audit Failures.

[4] Business Standard. PwC Names In-House Executive as its New China Head amid Regulatory Scrutiny. July 3, 2024.

[5] The Irish Times. PwC China Crisis Looms after Audit of Evergrande. May 22, 2024.

[6] Caixin Global. In Depth: PwC's Evergrande Crisis Deepens With Record Hong Kong Settlement and Criminal Probes. April 28, 2026.

[7] 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 Corporation. FDIC Settles with PricewaterhouseCoopers LLP on Audits of a Failed Bank. Press Release, March 15, 2019.

[8] 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 Corporation. Dissent from Settlement with PricewaterhouseCoopers LLP for Accounting Malpractice at Colonial Bank. Martin J. Gruenberg, March 15, 2019.

[9] 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 Corporation. FDIC Settles with PricewaterhouseCoopers LLP on Audits of a Failed Bank. Press Release, March 15, 2019.

[10] 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SEC Charges India-Based Affiliates of PwC for Role in Satyam Accounting Fraud. Press Release 2011-82, April 5, 2011.

[11] Public Company Accounting Oversight Board. PCAOB Announces Settled Disciplinary Order Against PricewaterhouseCoopers International Firms in India for Audit Violations Related to Satyam.

[12] Financial Reporting Council. Sanctions against PwC and Former Audit Partner in Relation to BHS. June 2018.

[13] Financial Conduct Authority. PwC Fined £15 Million for Failing to Alert the FCA to Suspected Fraudulent Activity at London Capital & Finance plc. August 16, 2024.

[14] Accounting Times (Australia). PwC Scandal Persists with AFP Office Raid. October 2024.

[15] Parliament of Australia, Senate Finance and Public Administration Committee. PwC: The Cover-up Worsens the Crime.

[16] Tax Practitioners Board (Australia). Former PwC Partner Banned for Integrity Breach.

[17] Al Jazeera. PwC Australia Sells Advisory Business amid Tax Leak Scandal. July 4, 2023.

[18] Public Company Accounting Oversight Board. PCAOB Sanctions PwC Israel for Quality Control Violations Related to Widespread Improper Answer Sharing. February 2025.

[19] CPA Practice Advisor. PCAOB Doles Out $8.5M in Total Fines to Most of the Big Four's Dutch Affiliates for Exam Cheating. June 25,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