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最大私营银行刚刚罚了自己的首席执行官

无人质疑的二十年

HDFC Bank 创立于1994年，是印度自由化进程后首批获得牌照的私营银行之一，此后三十年一直在打造稳健承销和稳定执行的声誉。对该行业的学术评述称其为印度银行业的基石，在流动性、盈利能力、效率和资产质量方面始终名列前茅。¹投资者也是这样看待它的：一项零售投资者认知研究发现，大多数股东对 HDFC Bank 的公司治理和披露做法给予正面评价，这一看法是数十年业绩累积而成的，而这些业绩大体与管理层的承诺相符。²

股价印证了这种声誉。追踪2005年1月至2024年6月股价表现的学术研究显示，HDFC Bank 的累计价格回报约为 30 倍，同期 NIFTY 50 约为 4 倍。³确切倍数因数据来源以及拆股和送股的调整方式而异，因此应将具体数字视为近似值，而非精确值。方向没有争议：近二十年来，HDFC Bank 大幅跑赢印度基准指数，而且凭借的是监管机构和评级机构很少提出异议的资产负债表。

图 1 — 累计价格回报，2005年1月至2024年6月（近似值）

来源：Icarus Asia，根据对 HDFC Bank 与 NIFTY 50 的学术股价表现研究推算。³数字为近似值；各项基础研究在拆股调整方法上存在差异。

这份记录也是过去十六个月显得如此反常的原因。一家很少因负面原因登上新闻的银行，如今持续不断地制造新闻：不是因为贷款恶化，而是因为它处理行为合规、信息披露和监督的方式。

重塑指数的合并

2023年7月，Housing Development Finance Corporation 并入 HDFC Bank，交易价值约 400 亿美元，是印度历史上最大的企业交易。⁴合并后的银行一夜之间成为全能型银行，在其原有的零售和企业业务之外，又承接了 HDFC Ltd 的抵押贷款业务。

MSCI 将 HDFC Bank 纳入其全球标准指数以取代 HDFC Ltd，但对合并后实体的指数权重适用了 0.50 的调整因子，理由是与印度储备银行对该行外资持股 74% 的上限相关的外资空间限制。⁵合并前，HDFC Ltd 在 MSCI 印度指数中的权重约为 6.61%；合并后银行的折价权重，在跟踪指数的基金再平衡时，引发了估计 1.5 亿至 2 亿美元的资金流出。⁵在合并完成前的这段时间里，HDFC Ltd 和 HDFC Bank 均有上涨，但都落后于 NIFTY 50，这提醒人们，即便是一次经营良好的合并，也可能仅仅因为指数机制，而让一只股票在结构上比其基本面所显示的更便宜。^4,5

迪拜：被当作安全品出售的债券

2023年瑞银收购瑞信时，瑞信的额外一级资本（AT1）债券被全部注销，是有记录以来规模最大的 AT1 减记之一。据 HDFC Bank 内部调查的结果，早在数年前，该行迪拜和巴林业务的员工就已把这些债券当作毫无此类风险的产品出售给非居民印度人客户：据称员工告诉客户，它们是普通存款的固定期限、保本替代品，而不是在银行资本结构中排位靠近底部、可吸收损失的工具。⁶

迪拜金融服务管理局在调查期间限制 HDFC Bank 在迪拜国际金融中心接收新客户。⁷随着调查扩大，两名资深银行家于2025年10月被安排休假。⁸到2026年3月，HDFC Bank 已终止了三名高管的职务：分行银行业务集团负责人 Sampath Kumar；该行中东、非洲和非居民印度人业务执行副总裁 Harsh Gupta；以及高级副总裁 Payal Mandhyan。⁹另有约十几名资深和中层员工的加薪和股权激励被暂扣。¹⁰

该案件现在有了自己的 Wikipedia 词条，把 DFSA 的限制、解雇和合规调查结果汇集在一处。¹¹这是个小小的标志，但说明了一些问题：它已从一起客户投诉，升级为一次有书面记录的治理失败，监管机构和记者会不断回头查看这些记录。

离场的董事长

Atanu Chakraborty 于2026年3月18日辞去 HDFC Bank 兼职非执行董事长一职，即日生效。他的辞职信称，该行过去两年的一些做法“与”他个人的价值观和道德“不一致”。¹²他没有公开详述所指的是哪些做法，但时间点很难被忽视，那是迪拜解雇事件公开几周之后。消息传出后，HDFC Bank 股价下跌超过 5%；其在纽约上市的存托凭证下跌约 8%，此后一周该行市值蒸发超过 6100 亿卢比。¹³

董事会任命 Keki Mistry 为临时兼职董事长，任期三个月，这一过渡安排获得印度储备银行批准。¹⁴董事会还聘请了两家外部律所，Wilson Sonsini Goodrich & Rosati 和 Wadia Ghandy & Co，调查 Chakraborty 所指为何。审查历时三个月，涵盖董事会和委员会会议纪要，以及证人访谈。¹⁵

两家律所发现，无论在董事会会议纪要中还是其他地方，都没有 Chakraborty 提出其辞职信所述担忧的记录，包括内部所说的“迪拜事件”。¹⁵调查人员说，他们在审查期间多次尝试访谈 Chakraborty；他拒绝参与。¹⁵印度储备银行另行表示，HDFC Bank 仍然“具有系统重要性、财务稳健、管理专业”，在治理或行为方面“没有重大问题记录”。¹⁵这一结论为印度储备银行待批的 Jagdishan 连任董事总经理兼首席执行官一事扫清了道路。¹⁵

一次审查为银行洗清了某封辞职信中的具体指控，并不等于为银行的治理记录洗清嫌疑。Chakraborty 因一些大多数高管绝不会白纸黑字写下的措辞，从一家上市的系统重要性银行辞职。无论是什么促使他这样做，董事会自己的说法是：其职位最高的独立董事选择离开，而不是留下来从内部解决问题。

4.5 亿卢比“营销”买到了什么

最近的一起事件也是最新的：董事会的一项结论在本报告付印前仅四天披露。它涉及 HDFC Bank 在2017年和2021年两次为从马哈拉施特拉邦道路发展公司（MSRDC）揽存所作的安排。媒体报道称，该行把约 4.5 亿卢比支付给 MSRDC 的款项记作“营销费用”，而这些款项实际上是为赢得并留住这家邦政府机构的存款而支付的差额利息。¹⁶

HDFC Bank 独立董事组成的特别纪律委员会审查了这些安排。董事会在7月23日会议上得出、并于7月27日向交易所披露的结论是：该行为构成“业务越界”，而非个人牟利、恶意或不正当动机。¹⁷董事会还指出，这些安排可能偏离了印度储备银行的适用指令。¹⁸根据委员会的建议，董事会向 Jagdishan、Vaidyanathan 和 Vohra 各发出警告信，并各处以 10万卢比 的罚款。¹⁷

来源：HDFC Bank 董事会披露，2026年7月27日，Business Standard 和 AP7AM 报道。^17,18

相对于这些高管的薪酬，罚款只是象征性的。但这个定性并非如此。“业务越界”是董事会自己对三名最资深运营高管处理一家邦政府机构关系的说法，而且这一披露不仅出现在孟买，也出现在纽约证券交易所：HDFC Bank 的美国存托凭证在那里交易，四家美国原告律所此后表示，正在调查投资者是否被充分告知 MSRDC 的安排及其会计处理（详见第 08 节）。¹⁹到7月下旬的六个月里，股价下跌约 19%，这一时期与 Chakraborty 辞职、AT1 解雇和 MSRDC 披露重叠。市场并没有努力去区分哪条消息造成了多大的损害。²⁰

数据不断泄露

2023年初，一名黑客把约 7.5 GB 的贷款数据上传到暗网论坛，涉及近 60 万名客户。这些记录涵盖2022年5月至2023年2月发放的两轮车和耐用消费品贷款，源头可追溯到 HDFC Bank 的非银行金融机构 HDB Financial Services 所使用的一家第三方处理商。²¹HDFC Bank 当时的公开声明称，其自身系统未被入侵。后来它告诉 Reuters，一家处理其客户数据的服务商确实遭到了入侵。²²最初的否认与后来的确认之间的差距，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是一家国际新闻机构的提问，才让外界得到了比该行自己的社交媒体声明更完整的说法。

2024年11月，HDFC Life Insurance（与 HDFC 集团同属一体但为独立实体）在监管文件中披露，它收到一名外部人士的声称，称其持有客户数据，包括姓名、联系方式和保单信息。²³印度保险监管机构 IRDAI 此后推动保险公司进行更严格的信息技术安全审计，以应对远不止 HDFC Life 一家的类似情形。²⁴

两次泄露都未触及 HDFC Bank 的核心银行系统，该行两次都这样表示。两次泄露都涉及集团依赖其处理客户数据的第三方，而且两次公众都是在监管机构、记者或泄露事件本身迫使真相曝光之后，才了解到全貌。

知情与告知之间的滞后

这一切并非源于书面上薄弱的治理框架。HDFC Bank 自己的公司治理报告描述了董事会对股东的问责、审计委员会、风险委员会，以及与印度储备银行和 SEBI 要求挂钩的正式合规架构。²⁵对印度最大私营银行（包括 HDFC Bank）治理披露的学术比较，普遍认为其在董事会结构和股东权利方面的报告本身是出色的。²⁶

三起事件的共同模式则恰恰相反：从内部知情到公开问责。两名银行家在2025年10月休假；五个月后的2026年3月才有解雇。^8,9MSRDC 的存款安排始于2017年和2021年；董事会的结论和罚款出现在2026年7月，距离相关行为已有数年。¹⁷在每一起事件中，用来发现问题的架构都存在。耗费时间的，是对这些架构已经发现的问题采取行动的决定，而向公众披露则用了更长的时间。

罚款没有覆盖的部分

HDFC Bank 2026年7月31日收于 ₹748.00，低于52周高点 ₹1,020.50，高于52周低点 ₹726.65。²⁷该股的交易市盈率约为往绩盈利的 14.6 倍，按当前价格股息率约为 1.7%，这些倍数反映出市场不再把这家银行视为不可触碰，但也没有放弃它。²⁷

图 2 — HDFC Bank 股价与其52周区间，2026年7月31日

来源：Google Finance，HDFCBANK:NSE，2026年7月31日盘中报价。²⁷

来源：Google Finance，HDFCBANK:NSE。²⁷快照数据；盘中可能变动。

三家监管机构，仍在关注

印度储备银行、DFSA 和 IRDAI 都仍在关注其中不同的部分。任何一条战线上的进一步调查结论，尤其是重新打开董事会自己指出的 MSRDC“偏离印度储备银行指令”问题的任何结论，都可能带来远超 10万卢比 罚款的限制。¹⁸

第二战线，在纽约

HDFC Bank 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的 ADR 使其处于美国证券诉讼的触及范围之内，MSRDC 一事已在那里引发反应。导火索是 Indian Express 2026年5月27日的一篇报道，详细描述了向 MSRDC 支付的 4.5 亿卢比，并称 Jagdishan 知情；当天 HDFC Bank 的 ADR 下跌 4.1%，至 23.78 美元。²⁸四家美国原告律所，包括 Levi & Korsinsky，以及 Glancy Prongay Wolke & Rotter、Howard G. Smith 和 Frank R. Cruz 的律师事务所，此后已就可能违反联邦证券法展开调查，并正在征集亏损的 HDB 股东。^19,28

截至本报告发布时，四家都没有提交集体诉讼起诉书。宣布调查是诉讼的常规前奏，并不保证随后一定会起诉，Icarus Asia 在起诉书登记在案之前不会将其视为诉讼。HDFC Bank 的 ADR 此前在2020年曾面临一起证券集体诉讼，涉及不相关的车辆融资披露，案件在美国纽约东区联邦地区法院审理。²⁹该案与当前事件无关。但这确实意味着，这一股东群体此前经历过这样的程序。

更大的银行，更多的活动部件

与 HDFC Ltd 的合并使 HDFC Bank 成为涵盖抵押贷款、保险分销、非银行金融机构业务和国际私人银行业务的全能型银行，每一项都有自己的行为风险和供应商风险特征。⁴本报告详述的每一起事件，都源于核心银行账簿之外的某个地方：迪拜私人银行业务、一段邦财政关系、一家非银行金融机构的贷款处理供应商。在一个更复杂的集团内实现一致的治理，而不是资产负债表实力，如今是决定这一故事如何发展的摇摆因素。

财务数据依然成立。按 HDFC Bank 每季度披露的各项指标，资本、资产质量和盈利能力依然完好。除了这些数字，市场现在定价的，是弄清楚银行还知道什么、却尚未说出口的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