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的代价

敌对行动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三个月后，全球约 15% 的石油供应仍处于中断状态。就在华尔街刚刚迎来多年来最好的一个月之际，这场危机已重塑了全球南方各地的日常生活。

在印度南部喀拉拉邦的主要港口城市高知，Kaloor 国际体育场附近的那家餐馆依然有菜单。只是已经不是原来那份了。

多萨饼（dosa）没有了，这是一种用发酵的大米和黑豆米浆制成的薄脆煎饼，是南印度饮食的主食。另一种主食阿帕姆（Appam），一种用发酵米浆和椰奶做成的薄煎饼，也不见了。凡是需要让铁板（tawa，一种多用途的圆形烹饪平锅）连烧几个小时的菜，统统没了。“我们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菜单不再是我们能做什么的清单，”店主 Deepak 在接受 Onmanorama 采访时说，“而是我们烧得起什么的清单。”

城的另一头，Josemon 在 Irumpanam 街区经营一个路边的 thattukada，这是一种传统的食物摊，名字源自马拉雅拉姆语中的盘子（thattu）和店铺（kada）。他已经不再营业到深夜。

“我们现在的煤气罐不够支撑那么多个小时的营业，”Josemon 对报纸 Malayala Manorama 的英文网站说。“菜单上的品种减少了，这让我们流失了许多顾客。”

“我们现在的煤气罐不够支撑那么多个小时的营业。”

他解释说，要保持像他这样的路边摊的老顾客所期待的新鲜度，他必须让炉火烧上几个小时，而在烹饪用气如今如此稀缺的情况下，这几乎不可能。他把供应的品种缩减为能快速做好或批量制作的几样。

三个月前，一场世界上大多数人是通过一条新闻快讯才得知的冲突，重新安排了从高知到卡拉奇的日常生活的经济账。

2 月 28 日波斯湾爆发敌对行动，霍尔木兹海峡实际上被封锁，这使每天超过 2,000 万桶的海运通行量中断（原油和成品油合计），并迫使海湾产油国因陆上储存见顶、油轮无处可去，关停每天 1,440 万桶的液体总产量。全球约 15% 的供应在几周之内消失。国际能源署在其5 月报告中称，由此造成的供应紧缺在石油市场史上的和平时期没有先例。

北海 Dated 是实物原油交割的基准，涵盖全球逾 70% 的海运石油交易，其价格在 4 月 7 日达到每桶 144.68 美元，创下历史纪录。此后回落至约 110 美元，仍比第一声枪响时高出 50% 以上，因为该机构全部 32 个成员国协调释放战略石油储备，向一个正在损失每天逾 1,200 万桶正常流量的市场注入供应。 

石油交易员正在买入缓解预期。 

目前被困在海湾内的 186 艘油轮，载有 9,200 万桶无法驶离的原油和成品油，讲述的是另一个故事。这种实物层面的瘫痪使战争险保费飙升，促使一个商业承保人联盟和美国国际开发金融公司在 4 月初将紧急海上再保险承保额扩大至 400 亿美元。

对工业化世界而言，这场冲击体现为一个通胀数字、一张加油小票、一次对经济增长预测的下调。对全球南方的经济体来说，它们烧的每一桶油都靠进口，债务以美元计价，吃饭和用油二者难以兼顾，这场冲击带来的更接近一种断裂。

没有喘息

那个本可缓冲打击的因素并没有出现。

2022 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油价飙升时，美元指数大幅走强，加重了新兴市场经济体以美元计价的能源进口成本。这一次，美元几乎没有动。美元指数一直维持在战前水平上下几点的范围内，而主要石油进口国的货币却承受着压力。

这听上去是个好消息。但对巴基斯坦、印度、埃及、斯里兰卡和菲律宾来说，远远不够。

“最大的风险并不单单来自油价，”前世界银行官员、能源咨询公司 Reenergia 首席执行官 Amer Zafar Durrani 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说。“真正的宏观经济导火索是货币贬值，它放大了油价上涨对国内通胀的影响。”

“真正的宏观经济导火索是货币贬值，它放大了油价上涨对国内通胀的影响。”

Durrani 谈的具体是巴基斯坦，但这一动态在整个地区都成立。

美元持平，而油价比战前水平高出 60%，这仍然构成严重的贸易条件冲击。没有出现美元极端走强，只是略微的缓和，而不是缓冲。

致命弱点

印度约 87% 的原油依赖进口。2 月战前，其原油一篮子价格平均为每桶 69 美元，据国际能源署称。到 3 月已升至 113 美元。已接近纪录低点的印度卢比没有提供任何庇护。该机构报告说，今年前四个月，印度出现了 200 亿美元的股市资金外流，外国投资者正重新评估自己在依赖能源进口的新兴市场中的敞口。

政府通过补贴以及悄悄对国有炼油商施压，把加油站油价稳住了。从最狭义的角度看，这起了作用：公交车票价没有飙升，外卖配送成本也没有涨到引发政府所担心的那种街头怒火的程度。这一决定的代价正由别处承担。

液化石油气是供应约 5 亿个印度家庭的烹饪燃料，该机构报告称，其进口量较 1 月和 2 月水平下降了 40% 以上。Reuters 报道，仅 3 月上半月，国有零售商就只售出约 115 万吨，同比下降 17.3%，环比下降 26.3%，使印度面临该燃料总供应 25% 至 30% 的缺口。

在北方邦、拉贾斯坦邦和比哈尔邦的城镇，经销商报告说有长达数周的等候名单和周期性断货。从高知到巴特那的餐馆都被迫退回到煤炭、木柴和电磁炉烹饪。这种倒退所造成的健康和气候代价，包括室内烟雾、森林砍伐和碳排放，是任何政府补贴账目上都不会出现的唯一一项成本。

航空燃油市场正在以传导至食品成本的方式加剧损害。

航空煤油裂解价差，即炼油商用原油生产航空燃料所赚取的利润，已几乎翻了三倍，达到每桶 75 美元。航空公司改走替代航线，为避开海湾而绕更长的路径，多烧燃油，并将成本转嫁给乘客，更重要的是转嫁到货舱里运送的易腐品、药品和电子产品的空运运价上。

双重打击

巴基斯坦没有等太久就动用了行政配给手段。总理 Shehbaz Sharif 在 3 月初的电视讲话中宣布政府雇员实行四天工作制，同时学校停课，并强制轮流远程办公。“整个地区目前都处于战争状态，”Sharif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说。

“整个地区目前都处于战争状态”

这些措施对解决根本问题收效甚微。

“石油消费以交通运输为主，”Durrani 对这家新闻电视台说。“大约 80% 的石油产品用于交通运输，这意味着该国的石油依赖本质上是一个出行问题。”他补充说，削减内阁部长的薪水影响的是公共财政。并不会减少这个国家烧掉的燃油量。

在伊斯兰堡的街头，这些措施对最难承受的人来说就像一种税。

“他们一周工作三天还是五天，对我没有任何好处，”27 岁的外卖骑手 Sohail Ahmed 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说，他要养活一家七口。“对我来说，主要担心的是油价，因为它让每样小东西的成本都在上涨，”他说。“这种局面短期内不会结束，开斋节我没有多少可想的了。”

好不容易才从 2022 年违约中缓过来的斯里兰卡，做得更进一步。

政府推出了基于二维码的燃油配给制度，限制每辆车每周的购买量，并宣布周三为国家雇员强制休息日。菲律宾 95% 至 98% 的石油进口自波斯湾，海峡封锁后一个月内全国石油库存从 57 天降至 45 天，该国宣布进入国家紧急状态，并将公务员改为四天工作制。

埃及的化石燃料补贴已占政府支出的 28%，今年还有 40 亿美元的欧洲债券要展期。在战争爆发后利率上升的情况下，既要维持这些补贴，又要偿付以美元计价的债务，这笔财政账对开罗并不有利。

烧尽

霍尔木兹封锁最出乎意料的后果，或许是它对液化石油气造成的影响。液化石油气即丙烷和丁烷，不同于用于发电的液化天然气，它们是数十亿没有接入天然气管道、又负担不起电力替代品的人们取暖和做饭的燃料。

战前，中东每天向世界市场出口约 150 万桶液化石油气。这一流量已骤降至每天约 27 万桶，降幅达 82%。美国是该燃料的主要出口国，其来自二叠纪页岩作业，已经忙着填补缺口。国际能源署报告称，美国该燃料的出口已激增至每天 270 万桶，这一数字现在占全球海运总供应量的 69%。美国竟能承担这一角色，反映出页岩革命对全球能源贸易的重塑有多彻底，也反映出相关基础设施当初几乎没有为此而设计。

问题在于距离和物流。

美国竟能承担这一角色，反映出页岩革命对全球能源贸易的重塑有多彻底

中东的供应以短途航程、大批量抵达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和东非。美国的供应从墨西哥湾沿岸的出口码头出发，航程是前者的三到四倍，靠的是一支不可能凭空变出来的超大型气体运输船队。运费飙升。交付时间拉长。在中东过去供应的量与美国码头现在能装运的量之间的缺口里，高知的餐馆老板转向了木柴，据 Onmanorama 报道，他们为商用灶具支付了被哄抬的价格，从 16,000 卢比涨到 80,000 卢比以上。

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的全球食品价格指数自战争开始以来已上涨约 4%，与 2022 年能源危机时食品价格的暴涨相比，算是一种缓和。但这一总体数字掩盖了全球南方厨房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在那里，无法廉价做饭本身就是一个贫困陷阱。

从滞胀担忧到债券崩盘

损害并没有整整齐齐地停留在发展中世界。

欧洲反应最快，也最强烈。油价飙升后几周内，二十个政府削减了能源税。德国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已攀升至 3% 以上。除其他原因外，英国金边债券收益率触及 5%，为 2008 年以来的最高水平，因为投资者对持续通胀定了价，并质疑各国央行能否在供应冲击中收紧政策而不弄坏什么东西。

美联储将基准利率维持在 3.5% 至 3.75%，夹在走向不妙的通胀与趋软的增长信号之间。美国汽油价格截至 3 月同比上涨 18.9%。消费者价格指数达到 3.3%。密歇根大学消费者信心指数跌至 70 多年来的最低读数。美国人并没有缩短工作周。但他们开车的时间减少了，零售销售数据中可见的购物模式也发生了与 2022 年相似的变化：必需品上升，非必需品下降。

供应冲击还以现代史上没有先例的方式改变了美国在全球能源贸易中的角色。美国原油和凝析油出口在 4 月平均每天 520 万桶，创下纪录，月底前后据该机构称周度峰值飙升至每天 644 万桶，使美国 50 多年来首次成为原油净出口国。二叠纪盆地和墨西哥湾因缘际会、也因危机使然，成了 OPEC 曾经向往成为的那种边际产油者。OPEC 自身已今非昔比：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于 5 月 1 日退出该组织，OPEC+ 联盟的整体闲置产能已降至每天 17 万桶的历史低点，该机构发现，这个数字勉强够抵偿单个大油田糟糕的一周。

为帮助缓解供应紧张，特朗普政府对滞留的俄罗斯原油给予了临时制裁豁免，允许在 4 月中旬向印度炼油商卸载俄罗斯石油。由于国会内部围绕莫斯科收入的国内政治压力不断加大，这一豁免在 5 月 16 日被任其失效。

在整个工业供应链中，石油冲击已变成原材料冲击。为全球塑料和聚合物供应链提供原料的中东石化工业，随着海湾其余产能一起陷入停顿。聚烯烃领域已宣布了 30 多起不可抗力事件，聚烯烃是制造食品包装、管道、汽车部件和医疗设备的树脂。聚丙烯价格上涨 55%。国际能源署已开始称之为“树脂海峡”。

薛定谔的市场

4 月 7 日，油价触及每桶 144.68 美元的有记录以来最高价，当天标准普尔 500 指数开盘大幅下跌，随后回升。该指数 4 月全月上涨 10%，是多年来表现最好的一个月。S&P 500 信息技术指数上涨 17%，为 2002 年以来最强劲的单月涨幅。到 5 月初，大盘已创下历史新高。

这种背离让一些最密切关注能源市场的人感到警觉。Energy Aspects 创始人兼研究主管 Amrita Sen 在 CNBC 的“Squawk Box Europe”节目采访中说，全球经济可能“梦游般地走向一场可能相当严重的衰退”。她称这轮上涨是“极其错位的亢奋”，投资者在她看来是把持续的能源紧缺当成了主要影响亚洲经济体的问题。“如果说有什么不同，”Sen 说，“我们认为油价应该更高，股市应该弱得多得多。”

投资者所依据的理论是：储备释放将弥合供应缺口，海湾冲突将迎来外交解决，科技板块的盈利与能源成本的关联度足够低，足以支撑目前的估值。

这些命题每一个都可能是对的。

国际能源署在其 5 月《石油市场报告》中指出，4 亿桶的协调释放（截至 5 月 8 日已投放 1.64 亿桶）正在争取时间，同时警告说，它无法替代仍处于中断状态的每天 1,440 万桶产量。累计供应缺口预计到 9 月将达到 9 亿桶。此后，大多数参与国的战略储备将被严重耗尽，局面也将随之改变。

股市似乎定价的是一个解决方案。它没有定价的是，解决方案不会很快到来的可能性。滞留在海湾的 186 艘油轮，困住它们的不是外交僵局，而是水雷，而清除这样一条复杂的战略水道需要时间，再多的乐观也无法压缩。

股市似乎定价的是一个解决方案。它没有定价的是，解决方案不会很快到来的可能性。

密歇根大学消费者信心指数处于艾森豪威尔政府以来的最低水平。这一读数与创历史新高的 S&P 500 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一个学术上的好奇。这是掌握巨额资本的投资者下的一个赌注：从卡拉奇到科伦坡为燃油配给而苦的人们，经历的只是暂时的不便，而不是结构性的断裂。

漫漫回头路

国际能源署的基准情景是，经过海峡的一些流量终将恢复：部分的、有对冲的、支付巨额保费投保的，但足以开始填补自 2 月以来不断扩大的全球供应缺口。

该机构还在越来越认真地梳理，这场危机将如何加速一些本来就要到来的决策：南亚和东南亚各地的太阳能装机，在 110 美元原油的背景下，其经济性已大幅改善；那些不能再信任燃油进口供应链的国家的电池储能项目；以及对一度假定海湾永远畅通的炼油布局的重新评估。

这些对 Sohail Ahmed 本周都没有帮助。他会骑上摩托车，送完等着的包裹，盯着油表。他已经不再为开斋节做打算。

“这种局面短期内不会结束，”Ahmed 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说，“我没有多少可想的了。”

• 作者是 Icarus Asia 的研究与分析主管，Icarus Asia 是一家总部位于香港的风险与咨询公司。他曾是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