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里有什么？问问印度

9 月 1 日，印度统计与方案实施部公布，经济在 4 月至 6 月当季增长 7.8%，超过了市场上所有的预测，包括印度储备银行自己预计的 7%。 

两天后，一位前财政秘书在全国电视台上说，这个数字是 2.6%。又过了一天，在另一次采访中，他再度改口，这次说的是“大约 5%”。在此期间，印度首任首席统计官对一家报纸表示，他不确定这个头条数字是否“经得起常识检验”，而世界银行的一名执行董事则上电视称整场争论“缺乏教养”。

没有人质疑印度经济正在增长。大约一周里，没有人能达成一致的是：增长得有多快，与什么相比，以及应当相信谁的数字。

这到底是谁的数字？

这场分歧可追溯到印度统计学家七个月前做出的一项决定，当时它基本没有登上头版。 

将国内生产总值的计算基期从 2011-12 年改为 2022-23 年，同时更换了用来从原始数据中剔除通胀的价格指数，以及剔除通胀的数学方法。 

调整基期本身是常规操作。每个主要经济体每五到十年都会做一次，把一篮子陈旧的商品和服务换成反映人们当下实际消费方式的新篮子。 

不寻常的是同时做三件事（新基期、新平减指数、新平减方法），然后在本月遭遇一个增长强劲的季度，强劲到 Subhash Garg 这样的批评者认为官方机器里有什么东西被调校过，才得出了这个结果。

Garg 先生对这种怀疑的表达最为清晰、最为公开。 

Garg 曾在 2019 年担任印度财政秘书（印度财政部门的最高级别官员）五个月，离开政府后，一直习惯于挑官方数据的毛病。在印度新闻台 NDTV 上，当被追问是否在指责政府操纵数字以让增长看起来更好时，他没有退缩。

“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他说。他的计算是这样的。 

按旧的 GDP 序列，政府曾报告印度上一财年（2025-26 财年）第一季度的名义 GDP 约为 86万亿卢比（86 lakh crore），约合 9101.4亿美元。按新序列，同一季度被下调至约 80万亿卢比。 

Garg 辩称，把今年约 88万亿卢比的名义 GDP 与最初的 86万亿卢比相比，增长是 2.6%，而不是 7.8%。如果改与修订后更低的基数 80万亿卢比相比，名义增长率则跃升至 10.3%，这支撑了政府公布的 7.8% 的实际增长头条数字。

“是什么让政府如此大幅地修订去年的现价数据？”Garg 在同一次采访中问道。他逐个行业地分析。在他的计算中，使用去年政府最初的数字而不是修订后的数字，制造业实际上收缩了，消费也下降了。当被问及政策应该怎么做时，他毫不犹豫。“承认印度经济形势的现实，即没有真正的增长，”他说，“然后采取正确的改革措施。”

是什么让政府如此大幅地修订去年的现价数据？ - Subhash Garg，印度政府前财政秘书

政府的回应很快，来自统计官僚体系的最高层。

Saurabh Garg 是负责印度官方统计机构 MoSPI 的秘书，与 Subhash Chandra Garg 没有亲属关系，他称操纵指控“极为不幸”，并耐心地解释了为什么他认为这种比较本身就是错误的。

“每当我们做年度比较，总是按不变价格比较，因为现价包含了价格通胀，”他说。“第二个问题是，每当我们做比较，需要比较同类。我们不能拿苹果和橙子比。” 

他的论点是什么？ 

旧序列在 2 月新序列发布的那一刻起就已过时。他说，把去年现已被取代的数字用作今年新序列数字的标尺，不是一种变通办法，而是拿两把不同的尺子来比，还假装它们量的是同一样东西。他指出，2025-26 财年较低的修订基数在 2 月就已公布，远早于引发这场争论的第一季度增长数据，而不是像批评者所说，是事后悄悄塞进去为今年的数字增色的。

为了提供不依赖于任何人对其平减指数信任与否的证据，Saurabh Garg 指出了根本无需针对价格调整的产量数据。汽车产量、水泥、钢铁，同比都增长了 12% 至 16%。“说存在某种数据造假的说法极为不幸，”他说，并指出其部门随发布同时公布了 64 张独立的数据表。

说存在某种数据造假的说法极为不幸 - Saurabh Garg，印度统计与方案实施部秘书

Neelkanth Mishra，印度在世界银行的执行董事，就没那么有耐心了。当被直接问及 7.8% 这个数字是否准确时，他澄清说，他称“缺乏教养”的是 2.6% 这一说法本身，而不是提出这一说法的人。 

“那不是我的指责，”他在谈到人身攻击时说，然后重复了与 MoSPI 秘书相同的核心反对意见。你不能把旧序列与新序列并排摆放，然后说这种差异能被专业统计学家和经济学家接受。

他说，大约每五年，拥有庞大非正规部门的快速增长经济体就需要重设统计基期，因为之前的篮子会过时。印度十年没有这样做了。“所以现在我们重设了。当你这样做时，你会发现新信息，因此整体 GDP 数字会被上调或下调。”

Mishra 还提出了一个与方法论无关的论点。他建议，别管平减指数了。 看看人们实际在买什么。

8 月个人车辆出货量同比增长 35%，而车辆出口仅增长 9%，这意味着需求来自国内。两轮车销量增长超过 20%。商用车发运量增长超过 40%。税收增长在加速。信贷增长超出预期。他说，这些都不取决于任何人对基于 PPI 的新平减指数是否构建正确的看法。

Sanjeev Sanyal 是总理 经济咨询委员会（EAC-PM）的成员，他为整个操作的时机进行了辩护。 

他说，统计学家通常在十年伊始调整基期，但印度的这个十年始于 2020 年和 2021 年，即新冠年份，这使这些年份无法用作基准。 

“我们不得不等到 2024 年，才得到一个可以用作基期的典型年份，”他说。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正在衰落的行业就会退出篮子，增长更快的行业进入，这在机械上会抬高增长率。“这恰恰就是发生的事，”Sanyal 说。“我认为任何人都不应该抱怨。我们做的正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其他机构要求我们做的。”

当政治牢牢坐在驾驶座上

印度两位较为知名的经济学家，政治立场通常并不一致，在技术争论上最终站到了大致相同的一边，尽管对这些担忧的紧迫程度看法不同。 

Surjit Bhalla，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前执行董事，说他曾寻找数字被政治性调整的证据，但一无所获。 

“绝对没有政治因素，”他说，并把构建新序列的统计学家形容为“我所遇到的最保守的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Montek Singh Ahluwalia，计划委员会前副主席，则更为谨慎，他提醒不要对单个季度解读过多，并表示去年基数下调的幅度值得更仔细地审视。 

这是 Garg 变成头条新闻的同一种不安的一个更小、更谨慎的版本。

最接近折中的人，也很可能最有资格这样做的人，是 Pronab Sen，印度首任首席统计官，也是 MoSPI 的前秘书。 

在一次电话采访中，Sen 说他不太看重 Garg 的具体批评。

他说，惯例一直是将最新估计与最新修订值比较，而不是与最初值比较。他还认为该季度 10% 的名义增长可能接近真实。

他的担忧在更深一层，在于把名义增长转换为实际数字所用的价格平减指数。 

MoSPI 的新序列对制造业使用“双重平减”，这种技术需要企业产出价格和生产所用一切投入价格的独立数据，比旧的单一平减法更依赖数据，旧方法只需要成品价格。 

“我没有看到任何证据表明他们有这些数据，”Sen 说。他指出了一个本身就已引起关注的数字。该季度制造业实际增长 9.2%，而制造业平减指数为负 1.5%，也就是说，制成品价格被记录为下降，而产出却在激增。“双重平减下可能出现这种情况，”Sen 说。“单一平减下不可能。”他并没有说这是错的。他是说他无从核查，因为政府没有公布这一计算所依赖的投入价格数据。

我没有看到任何证据表明他们有这些数据 - Pronab Sen，MoSPI 前秘书

他对转换本身提出了第二个担忧，即从批发价格指数转为生产者价格指数，印度此前从未将后者用于这一目的，而按 MoSPI 自己的说法，它仍处于试验阶段。 

生产者价格不能像批发价格那样靠在市场上取报价来收集。必须由生产者直接提供，而几十年来，印度企业一直以商业机密为由拒绝。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能够收集到这些数据，”Sen 说。“如果有，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除非印度企业变得非常配合。” 

他倾向的解决办法并不是拒绝新指数。

而是应当先让新旧序列并行运行一段时间，这样外界可以看到二者在哪里以及为何出现分歧，而不是在同一口气里废止一个、引入另一个。“你们实际上是在说，‘相信我，’”他说。“但只有当你能够比较时，信任才会建立起来。”

但只有当你能够比较时，信任才会建立起来 - Pronab Sen，MoSPI 前秘书

MoSPI 已表示，将在两周内公布其完整的“来源与方法”文档。 

Sen 认为，这本应在 2 月新基期发布时就做到，而不是等到围绕政府以外无人能独立重建的数字已爆发公开争论之后。 

他指出，在英国和澳大利亚，统计机构发布了足够细化的供给与使用数据，外部研究人员可以自行重建大部分 GDP 计算。 

信念的一跃

印度没有这样做，而且多年来一直没有。 

它曾编制过一份详细的供给与使用表，本可以让这种独立核查成为可能。该部门停止了编制。“他们不仅不应该停止，”Sen 说，“反而实际上应该扩大它。”

这场争议没有长时间停留在电视讨论和采访记录里。

几天之内，它就变成了国大党（印度主要反对党）与执政的印度人民党之间的一场现实争论，双方都把重新设定的平减指数视为某种更大问题的代理，也就是政府的增长故事究竟能否令人相信。

到 9 月 2 日，Garg 本人似乎已经从最初的批评中退了下来。

在对印度记者 Ashutosh（只用一个名字）发表谈话时，他把 7.8% 和自己的 2.6% 都放到一边，落在了中间的某个位置。 

“肯定预计增长在 5% 左右。任何超过这一水平的增长说法都值得怀疑。”他没有给出这个数字与他几天前提出的净 GDP 增长为零的说法之间的桥梁，网上至少有一位批评者问出了显而易见的问题。他既然论证过总增长是 2.6%、净增长根本为零，现在又是用什么方法得出了 5%？

也许这就是平减指数之争背后的真正教训。 

一个政府统计机构同时更改了两个变量，并要求公众凭信念接受新的数字。一位前财政秘书，其批评建立在比较两个不可比序列的基础上，在七十二小时之内，连自己的数字也无法保持稳定。 

在他们之间，唯一有技术资格裁判这场争吵的人，既没有为任何一方辩护。他只是要求，看一看底层数据。投入价格、生产者指数、供给与使用表。这样，下一次关于印度增长率的争论就能靠事实和算术而不是信念来解决。

截至本周，MoSPI 之外还没有人见过这些数据。

作者是 Icarus Asia 的执行董事兼研究与分析主管，Icarus Asia 是一家总部位于香港的风险与咨询公司，专注于宏观经济和统计研究。文中观点仅代表其个人，不代表雇主。

来源与说明

Garg, Subhash Chandra. Television interview on India's Q1 FY27 GDP data. NDTV, 2026年9月。

“Ex-IMF economist Surjit Bhalla backs 7.8% GDP number: 'No evidence of exaggeration.'” Business Today, 2026年9月4日。https://www.businesstoday.in/latest/economy/story/7-8-gdp-row-absolutely-no-politics-in-gdp-numbers-no-evidence-of-exaggeration-says-surjit-bhalla-553394-2026-09-04

“No serious economist will complain': PM's advisor Sanjeev Sanyal defends India's 7.8% GDP growth.” Business Today, 2026年9月2日。https://www.businesstoday.in/latest/economy/story/no-serious-economist-will-complain-pms-advisor-sanjeev-sanyal-defends-indias-7-8-gdp-growth-552809-2026-09-02

ET Now. “MoSPI Rejects Claims Of GDP Data Manipulation, Explains Constant Price Comparison Method.” ET Now, 2026年9月。https://www.etnownews.com/news/mospi-rejects-claims-of-gdp-data-manipulation-explains-constant-price-comparison-method-article-156032202

IANS. “World Bank's Neelkanth Mishra lashes out at India GDP critics as 'ill-educated and egregiously wrong.'” The Hans India, 2026年9月3日。https://www.thehansindia.com/news/cities/new-delhi/world-banks-neelkanth-mishra-lashes-out-at-india-gdp-critics-as-ill-educated-and-egregiously-wrong-1117435

Maitreya, Abhay. “India GDP Growth Hits 7.8% In Q1 FY27 As Economists Question What The Data Misses.” IBTimes Singapore, 2026年9月1日。https://www.ibtimes.sg/india-gdp-growth-hits-7-8-q1-fy27-economists-question-what-data-misses-93151

Mishra, Asit Ranjan. “Methodology of new GDP series is questionable, says Pronab Sen.” Business Standard, 2026年9月4日。

NDTV. “'Egregiously Wrong': World Bank's Neelkanth Mishra Slams Critics Of India's GDP Data.” NDTV, 2026年9月。https://www.ndtv.com/business-news/egregiously-wrong-world-banks-neelkanth-mishra-slams-critics-of-indias-gdp-data-12000554/amp/1

Oneindia News. “7.8% GDP Growth or 2.6%? Ex-finance Secretary Subhash Garg Sparks Congress-BJP Row.” Oneindia, 2026年9月。https://www.oneindia.com/business/7-8-gdp-growth-or-2-6-ex-finance-secretary-subhash-garg-sparks-congress-bjp-row-8193665.html

OpIndia Staff. “'India is definitely growing by 5%': Former Finance Secretary Subhash Garg now contradicts his own claim of 2.6% GDP growth.” OpIndia, 2026年9月3日。https://www.opindia.com/news-updates/india-is-definitely-growing-by-5-former-finance-secretary-subhash-garg-now-contradicts-his-own-claim-of-2-6-gdp-growth/

PTI. “'Ill-educated, egregiously wrong': World Bank ED Neelkanth Mishra on row over GDP data.” The Tribune, 2026年9月3日。https://www.tribuneindia.com/news/business/ill-educated-egregiously-wrong-world-bank-ed-neelkanth-mishra-on-row-over-gdp-data/